2020年7月26日 星期日

憶父親

父親過世已快三年,看著當時淚流滿面寫下的文字,仍禁不住又掉下淚來。父親剛過世時常常在開車時流著淚看著天空,從此藍天對我有著另一層意義,當我仰望著藍天時,好像父親在藍天的另一頭也在俯視著我。
9/26日心臟科醫生說就是今天,我的心中還認為不是現在,父親已經渡過很多次醫生說的這兩天,看著父親心跳穩定,仍有120上下,十點半和已昏迷的父親說:下午再來看你。匆匆離開,打算二點再回去陪伴。中午十二點十五分,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,母親和看護正在為父親擦身及更衣,心跳突然降到90,接著一切歸零,父親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
遺憾,是最主要的情緒。人在臨終前聽覺是靈敏的,愛他,已在耳邊輕輕告訴他。 心中一直想著父親生病的這幾個月,自己做錯了什麼,為什麼他沒能渡過這一關;接著一直想著自己年輕時的忤逆,想聽聽這麼久以後,父親釋懷了?更想聽他親口說說年輕時的故事,大時代下的熱血青年,如何詮釋自己的曾經⋯⋯
民國三十七年,父親由崇實中學初中畢業,家鄉二度失手,受時代感召,學生報國,投筆從戎,參加國軍287部隊前往廣州,民國38年海南島保衛戰,後奉命移防台灣,由高雄登台,部隊整編。在流亡的過程中,隨身帶著的父母照片掉落茫茫大海,一起從軍的好友為國捐軀。
民國42年考入政工幹校第三期,畢業後留校服務,任學校輔導員,由父親遺留下來的資料,這段求學期間十分活躍,參加辯論比賽、演講比賽⋯⋯。同學及同鄉的相互扶持是這患難歲月中的最大支持,父親曾說:我們的感情和你們現在的同學不一樣!
民國44年高考及格,民國55年考入中興大學法律系夜間,民國54年退伍,轉任公職,先任內政部宗教科科長,後轉任中央選舉委員會,於內政部服務25年期間,民國84年,任中央選舉委員會第一組組長退休。公職期間,歷經台灣民主化過程中大大小小的選舉,選情之夜,父親絕對整夜不歸,守著崗位準備處理任何突發事件。
民國57年,經友人介紹,認識母親,兩人新店、中壢書信往返,民國58年完婚,父親在台灣擁有了家人,融入母親的大家庭,隨著我們的出生,也建立起自己的家庭。當時的父親白天上班、晚上兼課,還創立了豐登出版社,出版高普考用書。出版社結束後父親鑽研起股票,他會把報紙上的個股資料剪下來,再貼在自己的剪報上,書桌上疊著各式線圖,認真的寫著筆記,股票,在我眼中,那是他退休後最大的興趣。
民國70年的某天晚上,母親告訴我,在大陸的奶奶去世了,當時年紀小,無法理解這種遺憾,之後每每想起,不禁感傷父親從軍的那天,怎會想到如此的天人永隔。才剛經由美國將書信寄往家鄉,聯絡上對岸的親人,當時奶奶已生病,收到失聯30年生死未卜兒子的消息,終於放下心中最大的牽掛。父親在家排行老大,有二個弟弟,四個妹妹,小叔及小姑都是父親離家後才出生的。民國78年,爺爺和我們在香港第一次見面,短短三天的相處。開放探親後,父親礙於公務人員身份無法回鄉,由母親回鄉探望爺爺及家鄉親友。公務人員甫退休,即回家鄉和爺爺相聚,民國85年過年,爺爺一口痰卡住往生,父親再次回鄉,送爺爺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。
年幼時的父親是忙碌的,讀書是他對我們最大的期望。父親一直是嚴肅的,他不說愛,不聊自己,不聊往事。他喜歡一個人靜靜地抽他的煙,想他的事。但是雖然什麼都不說,總覺得很多事他都瞭然於心,靜靜的看著我們成長的每一步,忍受我們的忤逆。父親總說我是傻丫頭,傻人有傻福,結婚前,第一次兩家相聚吃飯,父親說這個丫頭唸書都不用花錢,獎學金比學費還多,考研究所時本來以為是備取,結果竟然變成榜首。在女兒的心中,知道父親在誇耀我這女兒可是個有福氣的孩子!
在我心中却有著該讓父親失望的遺憾:當年父親在餐桌上逼著我將第一志願填上北一女,但不爭氣的我仍是考上心中的第一志願師大附中;台大社會系畢業,父親希望我考公務員,年輕氣盛硬是去唸企管所,總覺得自己不該被埋沒;訂婚時為求和氣沒有要求一定要我坐在娘家桌;結婚時不知禮俗,沒有安排父親牽我的手步入禮堂.....女兒家庭幸福,這些事或許父親早不以為意,但是好想聽聽他告訴我⋯⋯
父親脾氣倔強,也不愛麻煩別人,身體一向硬朗,凡事自己打理。今年因走路疼痛,心臟科判斷是腳部血管阻塞,6/12腳血管疏通術後,一直為腰痛及背痛所困擾,復健科、疼痛科及骨科就診皆找不到病因。8/17日第一次夜間如廁後跌倒,8/19第二次跌倒,因背部有多處擦傷,終於肯至醫院急診,當日醫生建議我們至神經外科檢查,8/23第一次神經外科就診,8/30MRI檢查,當日醫生判斷骨頭狀況不佳,可能為癌細胞侵蝕,但老年人骨質疏鬆也可能有此影像,需等正式報告再做判斷,逢醫生休診,原訂9/8回診看報告,但因父親在第二次跌倒後已卧床,身體機能退化速迅,9/1先調出報告,得知應是癌細胞骨轉移,需做進一步檢查。9/4原本掛了腫瘤科門診,請醫生看報告,母親說父親清晨疼痛難耐,叫救護車以急診入院,原以為入院做完詳細檢查後可以回家好好休養。
9/5見父親在睡覺,中午離開去用餐,回到病房發現病房沒有人,父親被推去打顯影,在顯影室外見到父親,父親看到我是一張驚恐的臉,隔了一秒才認出我,接著瞻望的喊著:快點帶我走,帶我去辦公室,我不要待在這裹,我們不要一起死。想辦法安撫,父親說:我說的話竟然連女兒都不相信。回到病房,父親稍稍平復,但之後每打一次顯影,對父親的意識都有些許影響。
9/7骨密度掃描結果得到的資訊是如果不治療只剩一個月的生命,住院後從尿管、呼吸管、鼻胃管、抽痰及氧氣罩,一步步的在幫父親延續他的身體機能,止痛和顯影劑讓父親的身體逐漸休息,常常陷入睡眼的狀態,中間一度好轉,意識清楚,我們在安寧和治療間來回掙抸,抓著一絲希望,希望能找到病因,進行治療,能坐著輪椅在公園坐坐,是我們那時對父親恢復最大的期待。
9/20終於做完最重要的骨髓穿刺,當天上午父親的意識並不清楚,當天晚上父親醒了,弟弟說父親叫了整晚,也不說痛只說叫著比較舒服,讓我想起以前父親應酬酒後回家,也是這樣躺在客廳沙發上嚷著,偶爾會叫著我們的名字去聽訓,常是幫他泡了杯茶,就躲回自己房間了。
父親這一嚷,嚷到9/21晚上,當天下午安寧護士來訪,為了解父親意識狀況,問父親弟弟是誰?明明早上還知道弟弟的父親,竟回答:女婿。護士再叫我去,問這是誰?父親停留了一會兒,也說:女婿。接著輪到媽媽了,父親說:怎麼這麼美麗!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父親說話。當天晚上隨著止痛針間隔的減少,父親陷入沈睡,和他說話會微微張開眼,但不再回答⋯⋯
在醫院我總會握著父親的手,摸摸他的頭,9/25當我貼近父親時,感覺頭髮至頸項起了一陣雞皮疙瘩,是父親在撫摸我,我深深的這樣相信。
遺憾,其實父親給了很多親友很好的建議,偏偏自己的孩子聽不進他對我們的期望;遺憾,沒能和他說說貼心的話;遺憾,父親選擇在弟弟和我都不在場時離開;遺憾,連最後的病因都是推斷的,肺癌細胞骨轉移。
遺憾是我的情緒!父親的個性不喜麻麻煩人,所有事情都自己處理,病塌前也不想打擾我們,總是問:你怎麼還沒回家?小孩子呢?父親在病房總是說著,我不要治療,不要麻煩,讓我快快離開!
這很像父親的行事風格,凡事不喜歡麻煩,事情放在心裹自己承擔,不願給妻子及兒女帶來太多的負擔,這是他給我們最無私的愛!
綜觀父親這一生,早年離家,赤手空拳,從無到有,建立自己的事業和家庭,對爺爺及外公兩方家庭盡全力照顧及支持,三名子女成家立業。
盡己全力,愛國愛家愛人!
圓滿人生,無牽無掛無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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